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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38年的追逐

来源:裴孟东   发布时间:2015-12-28 00:00:00   浏览次数:2253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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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 1938年,马金桃12岁。12岁的马金桃,就像夏天里的莲藕,贫穷遮挡不住她的水嫩和秀气,凄苦抵挡不了她对未来的火热渴求。更加难以言说的是,她的内心越来越不安分起来,既有少女的情窦,也有兵荒马乱带给她的焦躁。她不像往常那样,母亲让看护弟妹,她便怀里抱一个,手上牵一个,到街巷里找小伙伴们疯癫;母亲让她拾柴捡碳,她便提上荆条筐到河滩上转悠。
    这一会,她一个人负气攀爬到村后的圪梁梁上,圪梁梁上稀稀拉拉的野枣树上结着稀稀拉拉的红果,让她解闷,也让她解馋。更重要的是,可以远远地眺望黄河。她不知道黄河在不远的上游,拐了一个“几”字形大湾,才流经家门口,也不知道黄河流经的这一段叫晋陕峡谷,只知道自己的家乡是保德县马家滩,黄河是她家的田地,除过黄河,她家地无一垄、房无一间,只好租住在同姓人家的院子里。宽阔的河面上,父亲正忙着摇船,那弓着身子一前一后吃力的样子,还是能够让她的内心得到些许欣慰。她知道,父亲今天有生意了,今晚的饭食就会丰盛了。想着想着,黄河便流进了她的梦里。嚓——嚓——,这是黄河的呼啸声吗?那一涌一涌的波浪,分明是八路军士兵和抗日游击队整齐划一的迈腿收腿动作啊!看你还敢来侵犯,还敢来烧杀掠抢,小日本!心里头狠狠地骂着,嘴角却露出了不易察觉的微笑……
    对坝坝(那个)圪梁梁上那是一个(那)谁?
    那就是(那个)要命的(那)二小妹妹。
    那山上(那个)长着(呀)十个样样(着)草,
    十样样我(那)看见妹子你九样样好……
    猛然传来的歌声让马金桃如梦初醒,她直起身子,拍拍后背上的黄土,便循声望去,只见头缠白毛巾的放羊汉在山头上正好奇地打量她。“去——”脸一红,头一扭,一溜风地冲了下去……
    夕阳移到西山头上时,马金桃回到家里。这七八天来,家里就像赶集一样,那些活力四射的少男少女们一会儿进来,一会儿出去。牺盟会岢岚中心区流动宣传团队长李守珍等人就住在她家里,白天排练节目,晚上外出演出,宣传抗日救国的道理。马金桃心里早就痒痒得要死,自己虽然没有念过几天书,但唱歌跳舞样样不差,几次给母亲提出,要参加宣传团,母亲始终没有吐口。李队长看马金桃是棵好苗子,也帮着做工作,但收效甚微。马金桃心里清楚,在家乡,女孩养到她这么大,就快成家里的摇钱树了,寻个婆家,少说也卖个三五百大洋,更何况她这么俊俏的妞。他们不是舍不得她,而是舍不得快要到手的钱。想到这些,她第一次不听母亲的指使,负气出走。
    第二天,天刚麻麻亮,院子里便热闹起来,流动宣传团要到别的地方演出,父母、哥嫂相继出去送行。听到屋外的声响渐渐稀少了,她便飞快地穿上夹衣,蹑手蹑脚地开门,门,却被反锁了!绝望霎时使她崩溃,“哇——”地一声,边哭边找出了一把斧头,“哐——哐——”,几下子就砍破了窗格。睡梦中的弟弟妹妹早被吓醒,推开被子哭着,泪眼婆娑地瞅着她。她回头看了一眼弟妹,便决然地一跃,从窗户上跳了出去……
    流动宣传团早已走远。她站在河滩上四顾茫然。蓦地,远远望见那面熟悉的旗帜,在村后一坡高过一坡的黄土圪梁上缓缓移动,她眼前顿时一亮,飞也似地追了过去。追呀追呀,总感觉浑身有使不完的劲,一口气竟然追出了十几里山路,才追上队伍。那时候,她也许不清楚,这次追逐,就像黄河在距她家不远的上游拐了一个“几”字形大湾一样,既是面对抗日熔炉的勇敢一跃,也是她人生的一次重大转折。
    对于她投身抗战的动机,1945年,晋绥党校党组织曾做了大量的调查取证,我在她的个人档案材料中,看到了几种说法:一是“羡慕剧团生活好”。其实,在炮火连天的抗战年间,经常行军,饥餐露宿,营养不良,许多团员都患有“夜盲症”。纠缠马金桃至今的严重眼疾,也许与这一段经历不无关系。二是“剧团做宣传还认字”。这也许是一条理由。就在抗战期间,马金桃的文化水平便达到了一定程度,典型事例是自己给自己改名,马晶涛,后来,干脆叫成晶涛。三是剧团动员她出来。马金桃本人则坚定地说,怕父母把我卖了,我妹妹就是被卖的。
    1938年12月,流动宣传团调归决死四纵队,并更名为“前线剧社”。她跟随剧社,几乎走遍了岢岚、五寨、神池、宁武、静乐、崞县(现为原平市)、保德、交城、方山、临县、兴县、岚县、府谷等城乡村镇,为当地百姓演出,为部队演出,也为友军演出。每到一处,挑一块平整的场地,四根木桩一立,幕布一挂,汽灯一点,乐器一响,便开始演出。歌曲、舞蹈、说唱,晋剧、歌剧、话剧,要什么、有什么。话剧《三江口》《抗日孩子军》《带枪的人》,抗日歌曲《大刀进行曲》《游击队歌》《流亡三部曲》等是他们的保留节目,再加上不时编排的新剧,真实反映了抗日战士和根据地人民的斗争生活,常常引得掌声雷动,经久不息。最难忘记的是,正为战斗在前线的军民演出时,突然传来日寇准备出动、想乘机袭击的消息,部队开始严密警戒,剧社则临危不乱、继续演出,战士们全副武装,把机枪架在地上,看着演出,随时准备出击。
    命运似乎格外爱开马金桃的玩笑。就在她全神贯注地投身抗日宣传的时候,天花却缠上了她。这时已到了1939年的夏天,剧社接到任务,要在“七﹒七”前赶到岢岚县,在抗战两周年纪念活动上演出。她由担架抬着,跟随剧社,一路转移。剧社指导员李源像母亲一样,对她关怀备至,一路照顾。幸亏遇到了八路军游击支队的卫生所,服药后病情才有所抑制。剧社看她一时难以恢复,便把她送回了家里。病情一有缓解,她又赶到剧社的驻地——交城山区。1940年7月,在晋西北抗日根据地规模空前的反“扫荡”战斗中,她又跟随剧社西渡黄河,赴延安学习……
    盛夏的宜昌,热风扑面,鲜花竟芳。我们来到长江一个旧渡口旁边的住宅小区,叩响了晶涛老人的家门。老人拄着拐杖,佝偻着腰身,许久才来开门。在她周正红润的面庞上,可以清晰地看到那场天花留下的印痕。两个多小时的访谈,我们只是静静地倾听。临别时,我说,您这曲折复杂的革命生涯都是源于那一场追逐。老人爽朗地一笑,说,是啊是啊,一下从黄河追到了长江!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 (本文作者系我局党委书记、副局长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