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前位置: 首页 > 员工作品

西天山上的爬地松

来源:中国冶金地质总局网站   发布时间:2013-06-06 00:00:00   浏览次数:817

打印

    像是着意安排,乌鲁木齐飞往那拉提的飞机,就像西天山拽着的风筝,一直沿着山脉走向缓缓飞行。原本想着,窗外的风景该是塞尚的油画,大颗粒的平面色彩会铺满整个视野。贴窗望去,错落无序的山脊就在眼前裸奔,那凄厉犷悍的形象,那青面獠牙的神态,那积聚在背风处终年不化的坚冰,那沿着山坡倾泻而下的各色流沙,在年复一年地诉说着无人企及的苦楚。想起以写阿勒泰名世的女作家李娟的话,“还有那么多的地方我们想去,那儿汽车无法到达,双脚不能抵至,甚至梦想也未可及之”。她说的该不是这些地方吧?
    十年前,西天山脉上的许多找矿异常点,就被中南冶金地质人标注在三维卫星图上。地名虽然古怪,读起来却颇有趣味。你只需把汉语拼音字母中那些简单的声母和韵母,同时含在嘴里,用舌尖和嘴唇快速摩擦冲撞,就能发出它们歌一样的名字。你不妨一试,擦汗乌苏、确鹿特、哈勒尕提、色勒特果勒、哈尔嘎嘎林恩、阔库确科……其实,与地名一样富有诗意的还有地形。但绝对不能从空中鸟瞰,而要身入其中,成为万山丛中的一棵树、一根草、一枝花,抑或一块石头。你会发现,尽管沟谷纵横,山势巍峨,但却是层次分明的三重世界。海拔2500米以下,是云杉、松树的海洋,鸟儿啁啾,溪水弹琴,无疑是人间胜境。海拔2500至3000米,像是用绿漆泼出的草甸,羊呀牛呀马呀,还有旱獭、松鼠、野兔,在那里轮番演绎着童话。3000米以上才是光膀子的基岩,常有成群结队的牦牛,三三两两的黄羊,与穿着红色工作服的地质队员相伴。这里,与最近城镇的直线距离也就是几十公里,但除了少数牧民,他人恐怕很难企及。
    难的是没有路啊!也不能说完全没路,远远望去,像线条一样缠绕在山腰的羊肠小道就是路。这是的的确确由无数只羊年复一年地踩踏出来的,往往呈“之”字形衔接和排列。羊在这样的路上,稍有不慎,就会失足,轻者摔断前腿或后腿,重者就会丢掉性命。那么,我们的地质技术人员最早是怎样到达这些地方的呢?
   就这个问题,有意无意地问过中南地勘院新疆分院的原总工、现院长曹景良,几个重点项目的负责人杨三元、吴定金、颜家辉、何良武等人,他们的回答极为一致:买马进去的。为什么是马,而不是其它?伊犁的马从小生活在深山河谷,老马识途。GPS一定位,缰绳一拽,就会有马当先。到达目的地,委托给牧民放养,收队后,再在集市上卖掉。马可是不能骑的,是用来驮帐篷、仪器和生活必需品的。队员们则是一步一步地攀爬。路上一走就是几天,遇河涉水,逢山越山。有一年6月,曹景良一行去某矿区踏勘,适逢冰雪融化、水位速涨,湍急的河水仿佛受惊的马群,拍打着巨石,咆哮而过。蹚过去已不可能,曹景良自恃自幼在洞庭湖里练就了一身玩水本领,便找来树桩,站在河边搭桥。一不小心失去重心,掉入河里。他赶紧抓住一块石头,被冲走,又抓住一块石头,又被冲走,手抓出了血,肚子里呛进好几口水,一直被冲出了十多米。心想,这一下没命了。最后,是一节伸入水中的树根搭救了他。这是涉水的事,爬山故事也不轻松。在与顽石、荆棘的亲密接触中,手被磨破是常事,脚底打泡是常事,脸、臂被划得血肉模糊也是常事,揪心的是脚趾甲破裂脱落,叫人疼痛难忍,寸步难行。对于行走就是工作的地质人来讲,没有比这更无奈的。曹景良回到长沙家里,女儿期盼着给她带什么礼物回来,当听说父亲跋山涉水把脚趾甲都搞掉了时,风趣而又动情地说:爸爸,那片趾甲带回来了吗?送给我,我要珍藏! 
    与大自然的较量,更令人惊心动魄。初次进入确鹿特矿区,杨三元等5人一共走了三天,第二天傍晚,刚刚迈上一个大坂,便狂风大作,暴雨如注。终于搭好帐篷,把仪器等搬进去,5匹马却不知跑到哪块云层下“避雨”了……有一年10月中旬,附近草场上的牧民都陆续下山了,但钻孔没有打到位,在矿区工作了整整4个月的杨三元,拿起项目负责人的架子,遣走同伴,自己坚守。不料,突如其来的一场大雪,覆盖了整个矿区。如不赶紧撤离,就会被困在山里。他带领几名钻工,在雪地里挖下深坑,把重要设备掩埋起来,然后每个人怀揣几颗熟鸡蛋、几斤腊肉,凭着对地形的熟悉,硬是深一脚浅一脚地拔腿撤离。每走几十步,就要停下喘一会气,足足走了8个多小时,才到达十多公里外的西区,与其他队友会合。曹景良讲过一个更险的故事。那一年,他们从色勒特果勒矿区踏勘后沿着沟谷回撤,天色将晚,乌云密布,大雨滂沱,翻越天格尔大坂无望,便就地搭起帐篷,烧火做饭。第二天起床,又匆匆往回赶路。回到驻地,电视爆出一条特大新闻,就在他们留宿的地方,第二天晚上发生了巨大的山体滑坡,那片云杉林已被永远地埋在河床底下,半边山体堆积在河床中,形成了堰塞湖,部队正派飞机投掷炸弹泄洪……至今想起来,他们说,浑身都会冒冷汗。 
     一连几天,我们乘坐越野车分别到几个矿区走访慰问。脚下的简易公路,均是为了加快勘探进度而投资新建。路,依山就势,呈“之”字型旋转、衔接。上到山顶往下望,白色路面像落在草地上的飘带,一圈一圈环绕过来,恰似螺旋。车就是那么旋转着上到山顶,再旋转着下到谷底。坐进车里,不管前排后排,必须扎紧安全带,手也须紧紧地抓住扶手。你以为这样就可以舒舒服服地到达目的地吗?没那么便宜!颠、颠、颠,颠得你说话的节奏要加上无数个休止符,颠得你的魂魄要飞向天外。车子往左拐,身体几乎要擦住右面山体;车子往右拐,会以为要把你抛向深沟,忍不住还会惨叫。有晕车的,那可就更惨了……整个行程,屁股几乎悬空。一天下来,让你感到不是车载你,而是你在山沟里抬了一天车。
     每到一处,走进帐篷村,总有一种难以言说的熟悉和亲切,总要和技术人员一起座谈,询问他们的需求与感受。他们说,道路打通了,生活条件也改善了不少。不像刚开始踏勘,吃完带进来的米面葱头土豆,就只有吃方便面,一个多月下来,大家的手都要脱一层皮。严重的,都没法搬动东西。乐观的小青年调侃说,这叫“化蝶”。这只是缺乏营养。饿疯了的狼群,夜里常常绕着帐篷转来转去,寻找下手机会。没办法,就往外扔风干了的旱獭肉。这本来是用来改善生活的,怕患鼠疫,便不再食用。在这里手机没信号,电脑没网络,很难与外界沟通。新来的中国地质大学毕业生梅俊说,住在三尺厚的冻土层上,有火炉子温暖,离开那帮狐朋狗友,心总被一种强烈的被抛弃感笼罩,这种与世隔绝实在难受。好在很快找到了解脱办法,那就是与亲如兄弟姐妹的队友们,分享彼此的私密,参与彼此的生活,这样下来,倒也有滋有味。让我深感欣慰的是,不少年轻人已深深地爱上了西天山。长着一副娃娃脸的杨航毕业于桂林理工大学,家在广西,已在西天山下的县城买房,准备结婚。问女朋友是哪里人,他说当地人。怎么认识的?因为喜欢摄影,经常去一家照相馆洗像,她在那里打工,一来二去就恋上了。那你不准备回到武汉或乌鲁木齐安家?人生第一站,走到哪儿,家便安在哪儿!与杨航有着同样故事的还有尹邦鉴。当地的司机师傅带着女儿到矿区游玩,这个正读大二的姑娘便相中了帅气十足的小伙子。火红的爱情,像山花一样,总会适时开放。
    我们在山坡上的帐篷前驻足攀谈,对面传来年轻牧民的歌声,苍茫、悠长,让人感伤。队员中有熟悉这首歌的,告诉我,这是蒙古族长调民歌,汉语大意是: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叶茂的松树 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阳光将它照透 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照透又会怎样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心里满是忧愁 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……

歌声中,大家凝望群山,久久无语。 

     返回的路上,无意间发现背阴的山坡上长满一种十分有趣的植物,一簇簇、一团团,就像一堆堆在一起的松枝。难道是从对面的松林中砍伐来的树枝吗?走近细看,竟然有根,黑红着皮肤,鹰爪一样,死死地抓住瘠薄的山肌。一根一根枝条扭结着、匍匐着、挣扎着,沿着地面向外伸展,虽很吃力,依然骄傲地炫耀着自己翠绿的针叶,扭头向上…… 
    见惯了伟岸孤傲、直插云天的青松,从没有见过蜷曲在地、仍要抽枝展叶的这种松类呀!同行的曹景良告诉我,这是爬地松,四季常绿,在生态脆弱、土壤贫瘠、风力强劲的西天山山脉,几乎随处可见。
    我惊愕许久,也思谋了许久。
    望着眼前的曹景良,想着几天来在矿区里见到的那些或沧桑老气、或稚气未脱的面孔,猛然记起刚到乌鲁木齐时的一幕。接近午夜,一出机场,便有一位敦敦实实、表情刚毅、眉毛稀疏的人迎上来,接过行李。我问,分院领导都出野外了吗?他答,都出去了。我说,曹景良不在吗?他扭头瞅着我,说,我就是。
    我就是,我就是。带着辣味儿的湘音,伴着归程,一直在我耳际回响。

     (作者系中南局党委书记)